【文/陳鄭為 陳宗逸】



美國新任總統川普(Donald Trump)日前在與中國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通電話時,表示將同意奉行(honor)「一個中國」政策。該通電話不啻為一桶冷水,為此前幾度「摩擦生熱」的美中關係某程度上降溫,同時也澆熄台灣內部部分人因一通不合常規的「川蔡電話」而起的興奮或憂慮之情。

當初,蔡英文與川普的一通電話,在川普試圖動搖美國「一中政策」的曖昧訊息下,振奮綠營,他們期待藉勢川普極具挑釁、改弦易轍意味濃厚的中國政策,刷出台灣的存在感、另起美中台三邊互動的新結構。但是,台灣內部也有聲音,頗擔憂川普在「一中」問題上若採取「創造性破壞」,恐將招致北京對台展開報復性反擊,唯恐台灣淪為美中兩強議價的籌碼,甚而只有被動犧牲的情份。

在此期間火上加油的事件,包括香港《亞洲週刊》「臆測」美國或將計劃對台灣部署「薩德」(THAAD,戰區高空防衛系統),強化台灣在美西太平洋的「小北約」防線陣容。同時間,前美國在台協會(AIT)台北辦事處處長楊甦棣(Stephen Young),在美國華府一場智庫演說中,刻意提到在他AIT任期內規劃台北內湖新館的同時,也已經決定要正式讓美國海軍陸戰隊,進駐AIT新館內擔任內衛。

如今美中兩國「山水有相逢」,川習兩人的一通電話,峰迴路轉地回頭確認「一中」,這揭示了美國的「一中政策」儘管一度被川普拿來「招搖撞騙」,但終究只能是「虛晃幾招」,美國的「一中政策」基於美中關係的大局,無法輕易說台中汽車音響改裝變就變,大國外交的穩定性由此再次得到彰顯。

這說明了兩件事,首先是在美中共同管理台海格局之下,台灣不會有挑戰「一中」的機會,激進獨派不應誤判美中關係的未來發展,在中美為台灣釋放的有限空間裏過度投機。其次是當美中關係回歸到「一個中國」的「常態」時,對台灣的處境而言,反倒不用再繼續盲從於川普高度不確定的亞太政策路線。回到既有秩序格局,雖不能以「否極泰來」形容、預期台灣在未來局勢走向的發展,但至少可以暫時脫離因川普圍繞「一中」躁動而製造的政治風暴圈。

故即使AIT屆時進駐陸戰隊安全小組,也僅是十多個穿西裝的現役軍人,國際社會並不會將此視為政治上「美軍駐台」的證據,獨派也沒必要過度亢奮。而對於薩德問題,無論在軍事層面,抑或是中美台三方關係的層面,對所有人都沒有好處,台灣就更不該如獨派所言,因為願意作美國的籌碼,而成為中美摩擦的犧牲品。

川習電話各取所需

相較於川普上任前,一通突如其來的與蔡英文電話,劃破了長年以往美中就「一個中國」的認知,並且惹惱中國,川普此回與習近平的通話,則適時地回填了美中就「一個中國」認知的「再共識」。進一步理解川普與兩岸間的通話,最大的收穫在於川普讓美國取得美中台三邊關係論述的主導權,即美中關係發展在「川習電話」後,已然某種程度上接受「美國的一中政策」介入指導。但這並不意謂川普獨贏此局,而中國落居下風。中國方面也藉由美國將其立場拉回「一中」,確認了中國的這項「核心利益」受到確保,也確認台灣在美中利益的嵌合下,不存在脫離「一中」發展的討論空間。

一如在「川習電話」後,美中雙方依例各自發表官方說法,然而比較兩造內文的差異卻饒富趣味。根據白宮新聞稿表示,「在習近平的請求(request)下,川普同意會奉行美國的一中政策」,新華社的通稿則謂「川普強調,充分理解美國政府奉行一個中國政策的高度重要性,美國政府堅持奉行一個中國政策」,並稱「習近平讚賞川普強調美國政府堅持一個中國政策,指出一個中國原則是中美關係的政治基礎」。美中的公開說法透露兩點訊息,一是川普是在習近平要求下,才同意奉行美國自己認定的「一中政策」;二是中國大陸願意在美國不挑戰美中關係政治基礎的「一中原則」下,讓美國的「一中政策」由著川普去在底線上發揮;新華社的說法無異將「原則」與「政策」公開並陳,並間接承認兩者不同。

是以,回到大國外交的觀點來解讀川普的電話突襲,在川普就任前,「川蔡電話」一度讓外界詫異於川普是否要徹底顛覆台海局勢、改變美國對台的戰略思維。直到川普下一通與習近平的電話聲響後,外界才恍然大悟,發現「川普舞劍,意在美中」,其耍弄「一中政策」的立場不應簡單以「髮夾彎」解釋,而是為了刺激中國的敏感神經,進而引中國出面與之共舞,得到他想要的其他收益。有消息說,川普大女兒伊凡卡(Ivanka Trump)在元宵節到中國駐美大使館和崔天凱見面時,崔天凱就表示說除了一中,經貿等問題都可以談。

台灣已經成為籌碼。川普與蔡英文的電話只是一帖藥引子,用以吊出中國出面商議,而中國雖看似被川普吃了豆腐,但並無實質的帳面損失,係中國在意「一中原則」受到保護的程度,遠遠高於美國的「一中政策」如何換句話說。也一如對蔡英文的要求為只要承認「九二共識」,兩岸什麼都好談。中國抱以只要美國願遵守「一中原則」,美中關係的政治基礎便得以穩固,台灣問題搬不上檯面,其他也什麼都好談。從這個角度上說,習近平也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。

質言之,川普的兩通電話秀,可謂美中兩國藉由發酵台灣議題的一場球局,「川蔡電話」只是用來暖身的上半場,中國入局與美國就美中關係發展展開再共識的接觸,才是值得關注的下半場賽事。至於台灣看似「事主變公親」,不是一場意外,因為台灣從來就只是個引子,川普對於台灣利益的依歸,從來就沒有投注關愛的眼神。

汽車音響喇叭川普「不意外」 台灣要小心意外

如果說川普從參選到當選是一連串的意外,那麼當川普就任美國總統後,以挑動「一中政策」作為再塑美中關係的由頭,便不該再抱以意外視之。

在台灣不可避免地夾在美中兩強間生存之際,如何有意識地避免讓自己捲入大國的競合,便是一項台灣朝野都必須正視且為艱鉅的外交任務,否則,在一連串的川普意外之後,最容易吞下意外的只會是台灣一方。

日前副總統陳建仁接受法媒《十字架報》專訪,表明台美關係與兩岸關係之於台灣同等重要,陳建仁此番言論,表現蔡英文政府其實存在一項體認:即台灣對待台美關係與兩岸關係,並不具備主動出擊的動能,一來是地緣政治須服膺現實主義,兩大之間難為小,台灣就算存有改變現狀的念頭,也不具備主動改變現狀的能力;其次,台灣的生存處境深受美中關係格局的約制,謀定而後動、甚或極力把持立場、不輕易隨美中關係動態舞動,方為台灣自保、韜光養晦之道。

回顧過去美中台三邊關係發展,在大國外交基本恆定的狀態下,台灣曾有過試圖挑戰兩強結構下三邊現狀的前例,即在陳水扁主政期間,高唱「一邊一國論」、發動正名制憲、公投入聯案等舉措,同時被美中政府視為台灣要片面改變兩岸現狀,最終導致北京透過華盛頓共管台北的關係鏈成形,當時的台北在政治上能夠延展的自主性可謂被壓制到最低。這段被美中「共管」的教訓讓民進黨後繼的蔡英文牢牢記取,故而蔡英文在選前、任後頻頻重申維持現狀是她執政、處理兩岸關係的基調,目的便是要安下美中雙方的心。

如今,在川普吆喝檢討「一中政策」的高分貝下,美國反倒成為可能改變美中台三邊關係現狀的一方,這對於兩岸,尤其台灣而言,構成了一定的挑戰。

原因無他,川普起初試圖以「台灣牌」要挾中國,可謂一種典型的政治試探,但兩岸在回應川普如此出格的言論時,卻表現迥異的態度。即當川普釋放美國的「一中政策」或可成為籌碼重新商議時,民進黨一方似頗受鼓舞,一股腦地期待川普重新商議「一中政策」的結果必然對台灣有利,過分看重川普重視台灣價值的心態,讓台灣執政團隊的投機性格昭然若揭,好像意外買到了一張樂透便必然會刮中大獎一般。直到川普言歸美國將持續奉行「一中政策」後,對於美國將更動現狀的遐想才宣告幻滅。

反觀中國對於川普的當選,則始終淡定應對,不論川普如何張揚「一中政策」,中國始終堅持在「一中」底線不容談判的前提下,方使得美中關係及其後的兩岸關係迅速回歸到可控的範圍之內。但這對於台灣面臨的地緣政治風險而言,反而是好事,因為美中回歸到「一中政策」的架構來,並不會影響台美關係的發展。相反地,倘若美國確實改變其「一中政策」,反而會使美中台三邊關係變動加劇,其結果,必定會不利於台灣,也必然會殃及兩岸關係。

另一方面,從台灣輿論回應川普言論的聲浪,更能顯見台灣面對一個高度不確定、存在變動的美中關係時,其心理不安的成分有多高。當川普認為沒有必要繼續奉行「一中政策」時,台灣內部除了獨派見獵心喜外,社會多數憂慮川普恐將台灣視為與中國交易的籌碼,台灣最終將被川普出賣。但當川普接起第二通電話,表明願奉行美國的「一中政策」時,悲觀者再度示警台灣有被美中邊緣化的危機,而多數人卻因此而鬆了一口氣。

潘朵拉的盒子

是以,觀察輿論的重點不在於川普的言論本身,也不在於川普是否說話算話,而在於台灣社會普遍認知到,美國片面變動「一中政策」,於台灣、於兩岸關係都免不了受到衝擊。

這衝擊的效果已然脫離川普本人可不可信,因為無論他說了什麼,台灣方面都猶如驚弓之鳥;正是台灣於美中台三邊關係的格局中,難以獨立於外,方使得川普不論說了什麼,台灣都會反射性地去尋求任何避險的機會。

若說川普的兩通電話意在重新共識美中關係,那麼兩通電話的後遺效果,則是川普接下來將會如何處理「一中政策」下的台灣問題。無論川普是否真有心變動美國的「一中政策」,台灣可為籌碼交易的印象已然定錨,這是客觀環境讓台灣成為可交易對象的選項被列上美中的議價單上,這記猶如潘朵拉的盒子被川普掀開,於台灣而言,已是覆水難收。

是以,當台灣面對一個性格煩躁、缺乏耐心的川普,而與之對弈的中國又存有太極般的底蘊時,這對台灣的處境而言是非常高風險的,因為誰都難保川普不會再故技重施。如此,台灣最佳的回應策略便該極力保持低調,不與之起舞,以韜光養晦的智慧迴避無謂的美中炮火,此正所謂「趴下才不會中彈」的道理。不論即將來臨的「川普軍火菜單」,或者是「台美準軍事同盟」等各式的外交情境沙盤推演,台灣方面的籌碼究竟剩下多少,從川普前後兩通電話所引出的討論,其實已經相當清楚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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